洪武八年。
立国已近八年,开国时的那股草莽豪气,正在被紫禁城内日益繁复的礼仪和日益加深的猜忌所取代。
龙椅上的朱元璋,不再是那个与弟兄们同食一锅饭的朱重八,他成了“朕”。
此时,大屠杀的序幕尚未拉开。
丞相李善长尚在;魏国公徐达的赫赫军威,仍是大明最坚实的屏障;汤和也刚刚上书,准备交出兵权。
一切,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但在这平静之下,是皇帝朱元璋那双不再信任任何人的眼睛。
他开始厌恶那些“太聪明”的功臣,厌恶那些能看穿他心思的眼睛。
屠刀尚未举起,但磨刀石上,已经传来了刺耳的声响。
第一个被这块磨刀石对准的,不是手握兵权的武将,而是那个最聪明的文臣——诚意伯,刘基,刘伯温。
刘伯温病了。
在应天府的宅邸中,他望着窗外,他知道他将是这场血腥盛宴的“开席菜”
01
刘伯温的“病”,始于两年前。
洪武六年,朱元璋罢免了淮西党领袖李善长的门生杨宪,转而提拔了另一个淮西党人胡惟庸。
胡惟庸,此人是李善长的同乡,机敏、干练,最重要的是,他极度擅长“迎合”圣意。
在一次内殿奏对中,朱元璋试探性地询问刘伯温:“伯温,你观胡惟庸此人,可堪相位否?”
刘伯温知道,这是皇帝在考验他。但他更知道,自己的职责是说真话。
他叩首,声音平静而坚定:
“陛下,譬如驾车。
胡惟庸,乃一匹劣马。
此马,必倾陛下之车。”
朱元璋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去。
在那个时刻,朱元璋需要的不是“真话”,而是“顺从”。
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对付那些骄兵悍将,而胡惟庸这匹“劣马”,正是他选定的“恶犬”。
刘伯温的回答,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
“朕乏了。”朱元璋挥了挥手,“伯温你只管算你的天象,朝堂上的事,有朕在。”
刘伯温退出了大殿。
他知道,他一句话,得罪了两个人,果然,朱元璋用实际行动“回击”了刘伯温的“忠告”。
仅仅几个月后,朱元璋力排众议,任命胡惟庸为右丞相。
那条“恶犬”被朱元璋亲手松开了链子,放到了百官之首。
胡惟庸上台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对刘伯温展开疯狂的报复。
他抓住了刘伯温在老家青田“谈洋”一地的纠纷,诬告刘伯温“强占民地,图谋不轨”。
朱元璋“震怒”,下旨严斥刘伯温,并削去了他的俸禄。
这就是刘伯温的“病”根。
他不是病在风寒,而是病在“心寒”。
他看透了,皇帝要用的不是“良药”,而是“毒药”。
他这个“良药”,已经成了皇帝的眼中钉。
他被困在了应天府的宅邸中,名为“养病”,实为“软禁”。
他知道,胡惟庸的毒牙,和皇帝的猜忌,正在织成一张天罗地网。
02
马皇后,这位大明朝唯一的“马大脚”,是唯一能跟上朱元璋脚步的女人。
她陪着他从一个草寇,走到了九五之尊。
她比朝堂上任何一个臣子,都更了解这个男人的灵魂,他有多么雄才大略,就有多么刻骨的自卑;他有多么需要依靠,就有多么强烈的猜忌。
洪武八年的这个春天,马皇后在灯下缝制着军士的布鞋。
这是她的习惯,仿佛只要她的手还在劳作,就能提醒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丈夫,不要忘记他们曾是“布衣”的根本。
但她失败了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,丈夫朱元璋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会和她商议国事的朱重八,他成了“朕”。
近几个月,朱元璋批阅奏折时,总会陷入一种长久的、令人不安的沉默。
马皇后知道,这种沉默,比雷霆震怒更可怕。
她也知道这沉默因谁而起。
当胡惟庸的弹劾奏折第一次摆在御案上时,朱元璋将其重重摔在地上,骂道:“腐儒!贪得无厌!”
马皇后曾试图劝解。
“重八,”她轻声唤着他的小名,“刘伯温不是那样的人。
他若贪财,何必跟我们当初过苦日子。
他若贪权,也不会弹劾当朝宰相。”
朱元璋的回答,让她如坠冰窟。
“妹子,你懂什么!”朱元璋在殿内踱步,眼中满是戾气,“他不是贪财,也不是贪权,他是‘贪名’!”
“他弹劾胡惟庸,是想告诉天下人,他刘基才是最干净、最聪明的!他想当那个独一无二的‘圣人’!”朱元璋猛地回头,盯着马皇后:“他当了圣人,那朕算什么?
朕用了一个‘劣马’当宰相,朕是昏君吗?!”
马皇后彻底明白了。
丈夫的杀机已决。
这无关“谈洋”那块地,也无关胡惟庸是否真的是“劣马”。
这关乎“皇权”。
刘伯温的“正确”和“聪明”,成了他最大的“原罪”。
在朱元璋看来,刘伯温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皇权的一种羞辱和挑战。
马皇后知道,她不能再“明劝”了。
以朱元璋此刻的多疑,她若再为刘伯温说一句话,只会加速刘伯温的死亡,甚至会把自己也拖入“妇人之仁,干预朝政”的险地。
但她也绝不能坐视不理。
她爱惜刘伯温的忠诚,更不愿丈夫在史书上留下“屠戮功臣”的开篇。
她必须用一种方式,去“点”刘伯温。
她必须用一种只有“聪明人”才能懂,而“蠢人”即便看到了也抓不到把柄的方式,去发出这最后一次警告。
这个警告,既是给刘伯温最后一次机会,也是她作为皇后,为这个臣子尽的最后一份“仁慈”。
夜深了。
马皇后唤来身边最贴心、最不起眼的一名老内侍。
“你,”她将一个食盒交给他,“以我坤宁宫的名义,给诚意伯府上送些宵夜。
他不是病了吗?就说我赏他些水果,开开胃。”
内侍低头称是。
“记住,”马皇后在内侍即将出门时,又叫住了他。
她亲自打开食盒,在满篮的橘子、枇杷下面,拿出了几样东西,又重新放了几样进去。
她看着内侍,一字一句地叮嘱:“就这样放, 路上仔细了,别让东西颠了位置。”
03
应天府,诚意伯爵府。
夜,已经深了。
刘伯温的卧房内,药味和书卷的霉味混杂在一起,一灯如豆。
他没有睡。
他所谓的“病”,本就是心病。
自“谈洋”案起,他便知道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。
府邸之外,那些名为“保护”的锦衣卫,实则是在等他断气,或是等一道“赐死”的圣旨。
他合上手中半读的《易经》,重重地咳嗽了几声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。
管家老仆推门而入,神色慌张:“老爷……宫里来人了。”
刘伯温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是……哪里的?”他的声音因病而沙哑。
“是坤宁宫,”老仆压低了声音,“马娘娘宫里的一位公公,说是……给您送宵夜。”
坤宁宫?
刘伯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不是来自皇帝的乾清宫,也不是来自内阁,而是马皇后。
这太反常了。
“快请。”
片刻,一个形容恭谨的老内侍提着一个食盒,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。
“奴婢见过伯爷。”老内侍躬身行礼,打开了食盒,“娘娘听闻伯爷玉体违和,食欲不振。
特命奴婢送来一些新进的江南鲜果,给伯爷开开胃。
娘娘说,您是国之栋梁,万望保重。”
刘伯温半靠在榻上,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。
这个内侍,面生,不起眼。
这个食盒,很普通。
这番话,滴水不漏。
“有劳娘娘挂怀。”刘伯温挣扎着要起身,“臣……愧不敢当。”
“伯爷快躺下。”内侍慌忙将食盒放在案上,便告辞离去,不多留一刻。
老管家上前,不解地问:“老爷,这……?”
刘伯温摆了摆手:“你先下去。把门关上。”
卧房内,又只剩他一人。
刘伯温盯着那个食盒,良久没有动作。
他一生经历无数诡谲,他知道,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赏赐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桌案前,打开了篮盖。
一股果香扑面而来。
上面一层,是应季的枇杷和橘子,黄澄澄的,并无异常。
他是一个何等谨慎的人。
他拿起一枚枇杷,仔细端详,又将其掰开,担心里面藏有纸条,没有。
他将手伸向篮子更深处,去翻动那些水果。
忽然,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层坚硬、冰凉的隔板。
他心中一凛,将上层的水果全部移开,拿开了那层薄薄的竹制隔板。
隔板之下,食盒的底层,空空荡荡。
只在正中央,孤零零地躺着三样东西:
两颗饱满的、暗红色的干枣。
一只晶莹、圆润的雪梨。
“嗡”
刘伯温的脑袋,仿佛被重锤猛击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桌案才没有倒下。
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三样东西。
起初,是疑惑。
继而,他开始在心中默念。
“俩枣……一梨……”
“俩……枣……梨……”
“早……离!”
刘伯温瞬间明白了。
这不是赏赐,这是警告!
马皇后在用这个无人能懂的哑谜,告诉他早点离开!
他额上的冷汗,瞬间浸透了鬓角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提醒。
马皇后,是唯一能劝阻朱元璋的人。
连她都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传递消息,这说明,朱元璋的杀机已决,连皇后都无力回天!
她告诉他“早离”。
可是,怎么“离”?
刘伯温跌坐回椅中。
他感到了一阵比“病”更深的寒意。
“早离”?谈何容易!
他现在名为“养病”,实为“软禁”。
他若此时强行上疏辞官,朱元璋只会认为他“心虚”,或是“负隅顽抗”,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。
他若私自逃跑?那更是“不辞而别”,是“叛逃”,是“谋反”!他刘基一人死不足惜,但整个家族、九族亲眷,都将因此人头落地。
皇后给了他答案,但这个答案,是一个死局。
“走”是死,“不走”也是死。
刘伯温的目光,再次落回那“两枣一梨”上。
他忽然站了起来。
皇后既然送来这个谜题,她就一定相信,自己能解开这个“局”。
她不是在告诉他“逃跑”。
她是在告诉他,必须用一种“特殊”的方式,让皇帝“主动”放他走。
他必须在胡惟庸的罗网和朱元璋的猜忌中,强行撕开一条生路。
他必须面对面地,去“将”那个手握他生死的皇帝。
刘伯温走到书案前,重新铺开了一张宣纸。他没有写辞呈,而是开始研墨。
他整夜未眠。
04
次日,奉天殿早朝。
天色未亮,百官已过金水桥,鱼贯而入。
大殿内,金砖冰冷,蟠龙金柱透着无言的威压。
气氛不对。
所有人都察觉到了。
丞相胡惟庸站在文臣之首,春风得意。
他身后的淮西党羽们个个昂首挺胸。
而另一侧,浙东集团的官员们则神色黯然,他们中间,那个最核心的位置——诚意伯刘伯温,是空的。
龙椅上,朱元璋身着赭黄龙袍,面沉如水。
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个空位。
胡惟庸的党羽已经准备好了弹劾刘伯温“称病怠政,目无君上”的奏折。胡惟庸本人则老神在在,他知道,皇帝等的就是这个“由头”。
一个“病”得连早朝都上不了的臣子,离“死”也就不远了。
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刘伯温的空位,没有发作,只是开始依律议事。时辰已过大半,早朝即将结束。
胡惟庸正欲出列,补上那致命的一击。
就在此时:
“诚意伯刘基,觐见”
殿外太监的唱喏声,尖锐地划破了大殿的沉闷。
满朝文武,齐刷刷地回头。
只见刘伯温身着朝服,步履蹒跚,一步一步,独自跨过了高高的门槛。
他的脸色,是一种病态的蜡黄,胡须凌乱,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每走一步,都像在竭尽全力,那件宽大的朝服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。
他“迟到”了。
在大明朝堂,这是“欺君”的大罪。
胡惟庸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他收回了刚要迈出的脚,不用弹劾了,刘伯温自己送上门来,死得更快。
刘伯温走到御阶前,没有看任何人,用尽全身力气,伏地叩首。
“臣刘基,叩见陛下,臣……来迟了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,像刀一样钉在他身上。
“刘伯温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冰冷刺骨,“你可知罪?”
“臣知罪”刘伯温伏在地上,声音嘶哑。
“好。”朱元璋点了点头,“既知罪,按大明律,朝会迟到,廷杖二十。
念你年老体衰……朕今日就革了你的功名,下天牢听审!”
这是必杀之局!“下天牢”,胡惟庸的恶犬们会立刻把他撕碎。
“陛下!”
刘伯温猛然抬头,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求饶,他的脸上,是一种极度的“疲惫”与“困惑”。
“陛下,臣罪该万死。但臣今日迟到,非敢怠慢,实因此事体大,臣不敢不来!”
朱元璋眯起了眼睛:“哦?有何事,比朕的朝会还大?”
“臣……”刘伯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荒诞的“委屈”,“臣昨夜苦读,竟发现有一字……臣才疏学浅,既不识其音,也不解其意,更不知如何书写。”
“臣为这一字,苦思一夜,寝食难安,故而……误了时辰。”
“轰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大殿内瞬间乱了起来。
官员们交头接耳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博古通今、算无遗策的刘伯温,大明朝的第一智囊,会有不认识的字?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胡惟庸第一个出列,厉声喝道:“刘基!你疯了吗?圣殿之上,竟敢用此等荒诞之言欺瞒陛下!你这是罪上加罪!”
“肃静!”朱元璋抬手,制止了胡惟庸。
皇帝的脸上,那股冰冷的杀机,竟然退去了一点。
他死死地盯着刘伯温。
朱元璋也愣住了。
他太了解刘伯温了,此人一生,滴水不漏。
他绝不会用一个如此拙劣、一戳就破的谎言来当“遗言”。
皇帝的好奇心,那种棋逢对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
他的“杀心”暂时被“疑心”所取代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最聪明的臣子,在临死之前,要玩什么花样。
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:
“哦?天下竟有你刘伯温不识之字?”
“好。朕今日倒要听听。”
“刘爱卿,你且说来,是何等奇字,能让你寝食难安,连朕的朝会都忘了?”
05
奉天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朱元璋那句“是何等奇字”,像一块巨石投入寒潭,余音未散,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,看向那个伏在地上的瘦弱身影。
胡惟庸的眼中,已满是杀意。他认定刘伯温是疯了,是在用一种最拙劣的方式,进行临死前的“邀宠”或“发疯”。
刘伯温没有起身。
他只是用那嘶哑的、仿佛已经油尽灯枯的声音,一字一顿,清晰地回答:
“陛下……”
“臣……不识的那个字,是‘赦免’的‘赦’字。”
“赦?!”
“他疯了!”
“大胆!”
朝堂瞬间炸开了锅!“赦”字三岁小儿皆识,刘伯温以此为由,在金銮殿上迟到,这已不是“欺君”,这是“戏君”!
胡惟庸第一个跨出队列,义正辞严,声音如刀:“大胆刘基! ‘赦’字人人皆知,你竟敢以此荒唐之言,戏耍陛下,藐视朝堂!此乃大不敬之罪,罪当万死!”
他叩首于地,声震金殿:“陛下!臣请将此狂徒就地拿下,明正典刑!”
“请陛下明正典刑!”胡惟庸身后的党羽们,立刻跪下了一片。
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龙椅之上。
所有人都以为,皇帝会龙颜大怒,将刘伯温拖出去廷杖打死。
然而,朱元璋没有动。
他的脸上,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讶。
胡惟庸的咆哮、群臣的惊诧,在他耳中都已远去。他只听到了一个声音,那是机关被触发时,清脆的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被“将”住了。
“赦”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刘伯温这一招,根本不是“谎言”,而是一种最极致的“阳谋”。
他不是来“求学”的,他是来“求生”的!
他知道朕要杀他。
他知道胡惟庸是朕的刀。
他知道马皇后昨夜送了东西。
所以,他选择了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“局”。
他在文武百官面前,公开地、谦卑地,将自己的脖子伸过来,然后问皇帝:“陛下,您是要‘赦’我,还是要‘杀’我?”
朱元璋的龙袍之下,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他此刻只有两个选择:
顺从胡惟庸,当场发怒,以“戏君之罪”将刘伯温拿下。
但是那样满朝文武都会看清,刘伯温是因为“求赦”而被杀。
这等于向天下人公开承认,他朱元璋,就是一个刻薄寡恩、急于屠戮功臣的暴君。
他将身败名裂。
另一个是扮演一个“圣明君主”,他必须“教”刘伯温这个字,必须当众“赦免”他。
朱元璋的目光,从愤怒,转为惊疑,最后,化为了一种极寒的“欣赏”。
好一个刘伯温。
好一个“算无遗策”的刘伯温!
他居然敢用他的智慧,在奉天殿上,逼迫朕!
“呵……”
朱元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。
这声笑,让满朝的嘈杂瞬间消失。
他缓缓地扫了一眼满脸错愕的胡惟庸,淡淡地说:“胡惟庸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!”
“刘爱卿只是学问上有了滞碍,来问朕。
你,为何如此激动啊?”
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像一记耳光,打得胡惟庸满脸通红,他张口结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讪讪地退了回去。
朱元璋这才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刘伯温。
“刘伯温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当真,不识此字?” 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压力。
这是他给刘伯温的最后一次机会,如果刘伯温此刻收回,或许还有转圜。
但刘伯温没有抬头。他用尽全力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“愚钝”:
“臣……愚钝,恳请陛下……亲授。”
“好!”
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好!好一个‘恳请亲授’!朕,今日就教教你!”
“来人!”
“笔墨伺候!”
太监们慌忙抬来御案,铺开黄绫。
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。他没有拿小号的毛笔,而是抓起了一支写榜文用的巨型狼毫。
他蘸饱了墨,在黄绫之上,龙飞凤舞,一气呵成。
一个巨大的、杀气腾腾的“赦”字,跃然纸上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掷下毛笔,墨点飞溅。
朱元璋指着那个字,冷冷地看着刘伯温:
“刘爱卿,看清了?”
“这,就是‘赦’!”
“你现在,可识得了?!”
太监将那张黄绫捧起,战战兢兢地送到刘伯温面前。
墨迹未干,杀气扑面。
刘伯温没有去看那个字。
他猛地伏下身,对着朱元璋的方向,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,他那瘦削的额头,撞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。
满朝文武,只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喜极而泣、劫后余生的声音,高呼而出:
“谢陛下亲赐‘赦’字!”
他顿首,再次高呼:
“谢陛下……不杀之恩!!”
刘伯温用他最后、也是最妙的一步,将朱元璋“教字”的行为,公开“定义”为“赐赦”的恩典。
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,皇帝“亲口”赦免了刘伯温。
朱元璋站在御案旁,看着那个伏地高呼的臣子。
他被耍了。
他被这个他最倚重、也最忌惮的聪明人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耍得团团转。
他不能否认。
否认,就是承认自己是暴君。
承认,就是放过这个“戏耍”自己的臣子。
朱元璋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缓缓走回龙椅,坐下。
他看着那个“胜利者”。
“刘爱卿,平身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既然‘赦’了你,那你今日‘欺君’之罪,也一并‘赦’了。”
“谢陛下天恩!”
当刘伯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时,他迎上了龙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。
06
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早朝,以一种诡异的平静结束了。
“谢陛下不杀之恩”的余音,还在奉天殿的横梁上盘绕。
刘伯温在群臣那混合着“敬畏”、“同情”与“幸灾乐祸”的复杂目光中,颤颤巍巍地退出了大殿。
他赢了吗?
当应天府的冷风吹在他湿透的中衣上时,刘伯温打了个寒颤。
他没有赢,他只是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,羞辱了皇权。
他知道朱元璋的秉性。
这个皇帝可以容忍你“蠢”,甚至可以容忍你“贪”,但他绝不会容忍一个臣子,尤其是一个“聪明”的臣子在文武百官面前,用智慧逼他就范。
他用光了自己最后一点“聪明”,也用光了皇帝最后一点“情分”。
他必须立刻兑现马皇后那个“早离”的警告。
回到府邸,刘伯温顾不上换下朝服。
他没有喝药,也没有休息,而是立刻铺开文书,开始写他的辞呈。
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,这个皇帝刚刚“赦免”他、还不好意思立刻翻脸的短暂空隙。
他该如何写?
他提笔,理由无懈可击。
其一,年老体衰, 他本就“重病”在身,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。
其二,才思枯竭。,这是最致命、也是最完美的一击。
他写道:“……臣老矣,昏聩糊涂,竟至不识‘赦’字,当朝出丑,有辱圣听。臣德不配位,才不堪用,若再窃居高位,必误陛下大业……”
他将自己的“聪明”,贬低到了尘埃里。
一个连“赦”字都不认识的“糊涂蛋”,还有什么资格辅佐圣君?
他用这种“自辱”的方式,给了朱元璋一个无法拒绝、也最体面的台阶。
不出三日,辞呈递了上去。
朱元璋的批复,快得出奇。
“恩准。”
没有挽留,没有斥责。
紧接着,皇帝的“赏赐”就到了。
金银、绸缎、人参、鹿茸,流水一般地送进了诚意伯府。
朱元璋在圣旨里,用最华美的辞藻,褒奖了刘伯温一生的功绩,嘱咐他“好生休养”、“颐养天年”。
这场“君臣相得”的戏,演得滴水不漏。
皇帝“赦”了你,又“恩准”你还乡,还给了你“赏赐”。
这是何等的皇恩浩荡!
刘伯温在接旨谢恩时,叩首于地。他知道,这金银绸缎,不是“赏赐”,这是“遣散费”。
他不敢耽搁。
他婉拒了所有同僚的“送行宴”,甚至没有变卖京城的房产。
得到圣旨的第二天,一个清晨, 诚意伯府的侧门悄然打开。
一辆极其简朴的青布马车,在锦衣卫不动声色的“护送”下,驶出了应天府。
刘伯温坐在颠簸的车厢里,撩开了车帘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倾尽心血辅佐建立的都城。高大的城墙,巍峨的宫殿。
他“逃”出来了。
老家,青田。
刘伯温回乡了。
他过上了一种近乎“自绝”的隐居生活。
他彻底变成了一个“废人”,一个“隐士”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封存了所有的兵书、奏折和天文仪器。
他开始“表演”。
他必须向那些遍布乡野的、皇帝的“眼睛”证明,他刘伯温,已经彻底“死”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,他只是一个贪杯好棋的乡下老头。
他不谈国事。
无论老家族人、故旧门生如何旁敲侧击地询问朝局,他都一概不答。
他只谈今年的收成,只谈新酿的米酒。
他不交权贵。
地方官吏前来“拜谒”,他一律“重病在床”,拒不见客。
他沉迷山水。
他整日坐在溪边,披着蓑衣钓鱼,一钓就是一天,往往空手而归。
或者,他会找来乡间的棋手,为了一步“臭棋”,吵得面红耳赤。
他“无害”到了极点。
他用这种方式,拼命地向四百里外的京城,传递着一个信息:
“陛下,臣……已经是个废人了,对您再无任何威胁。”
他以为,他可以就这样“演”到自己老死。
他以为,他用这种“自辱”的方式,已经买回了一条命。
他算对了开头,算对了过程,但他低估了,
皇帝,可以“赦”一个臣子。
但皇帝,绝不会“饶”一个看穿了自己的人。
07
刘伯温在青田的“表演”,一演就是四年。
他以为,他已经“演”成了一个真正的乡野村夫。他以为,他用这种“自绝”的方式,已经让四百里外的君王彻底放下了心。
他错了。
洪武八年。
连绵的阴雨让刘伯温的风寒旧疾复发了。
这一次,病来如山倒。
他高烧不退,卧床不起。
这个消息,以比军情还快的速度,插上翅膀,飞回了应天府。
消息没有被送进太医院,而是被直接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。
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。
他听完锦衣卫的密报,手中的朱笔,缓缓停在了半空。
“病了?”
他重复了一句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沉默了良久,久到殿内的烛火都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朱元璋站起身,“刘爱卿为国操劳一生,如今重病在身,朕,心如刀割。”
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终于等到时机的快意。
“赦”字之辱,朝堂逼宫。
四年了。朱元璋等了四年,终于等到了这个“天赐”的良机。
他不能让刘伯温“明杀”,但他可以让他“病死”。
一个“病死”在皇帝“恩典”下的功臣,是这个剧本最完美的结局。
“传朕旨意!”朱元璋的声音洪亮,充满了“关切”:
“诚意伯刘基,国之栋梁,鞠躬尽瘁。
今闻其染恙,朕寝食难安。特派”
他顿了一下,在殿内踱了两步,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所有内侍都感到彻骨冰寒的组合:
“特派丞相胡惟庸,携御医,带上等人参药材,星夜赶赴青田!”
“告诉刘爱卿,务必好生调养。朕,在京城等他痊愈的消息!”
“丞相”亲自“携御医”去“赐药”。
这道圣旨,不是“慰问”,这是“宣判”。
数日后,青田。
刘伯温在病榻上,陷入了半昏迷。
忽然,府外传来一阵巨大的人马喧哗。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爷!老爷!京……京里来人了!是……是胡……胡丞相!”
胡惟庸?!
这三个字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刘伯温的头上。
他猛地睁开了眼!
他那因高烧而混沌的脑子,瞬间清明了。
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快……扶我起来……接旨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卧房的门已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胡惟庸一身蟒袍,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,他身后,是提着药箱、低着头的御医。
“哎呀,伯爷!”胡惟庸快走几步,按住了正要挣扎起身的刘伯温,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“关切”:
“伯爷,您这是做什么!您是陛下的心头肉啊!您病了,陛下在京城是茶饭不思,这不,立刻就派下官和王御医,星夜兼程地赶来给您诊治!”
胡惟庸的笑容,在刘伯温看来,比任何刀剑都锋利。
他派了他的死敌,来给他“治病”。
这是皇权最赤裸裸的羞辱,也是最无法反抗的绝杀。
刘伯温停止了挣扎。他躺回了榻上,闭上了眼睛,平静地伸出了枯瘦的手腕。
“有劳……胡丞相,有劳……王御医。”
御医战战兢兢地上前,悬丝诊脉,开出药方。全程不敢看刘伯温的眼睛。
胡惟庸亲自接过药方,亲自去监督煎药。
半个时辰后。
胡惟庸亲手端着一碗漆黑、滚烫的汤药,走回了卧房。他屏退了左右,包括刘伯温的家人。
卧房内,只剩他们两人。
“刘大人。”胡惟庸将药碗递到他面前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怜悯。
“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。您,趁热喝了吧。”
刘伯温睁开眼。
他看着碗里那黑不见底的汤药,那药气中,似乎能闻到四年前,奉天殿上那个“赦”字的墨香。
他知道,这是什么。
这是皇帝在“赦”字之后,送来的最后“恩典”。
他若不喝,就是“抗旨”。
抗旨的下场,就是锦衣卫立刻将他锁拿回京,以“辜负皇恩”、“心怀怨怼”的罪名,下天牢。
届时,他刘基一人死不足惜,他远在京城为质的儿子,他青田的整个家族,都将因他“抗旨”而被诛灭九族。
他没有选择。
他缓缓地,伸出了颤抖的双手。
他没有去看胡惟庸,而是挣扎着,翻身向北——那是应天府的方向。
他将碗高高举起。
“臣……”
他的声音微弱,却清晰。
“臣……谢……陛下……天恩。”
说完,他仰起头,将那碗滚烫的汤药,一饮而尽。
08
汤药入喉,滚烫而辛辣。
胡惟庸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刘伯温喝完了最后一滴。
“伯爷,”他接过空碗,脸上又堆起了那副“关切”的笑容,“您好好歇着,陛下的恩典,下官已经带到。下官……就不叨扰您养病了。”
他躬了躬身,带着御医,转身离去。脚步轻快,如释重负。
房门被关上了。
刘伯温独自躺在榻上。起初,他没有任何感觉。
但仅仅过了半个时辰,一股难以言喻的绞痛,开始从他的腹部升起。
那不是病痛。
据史料记)刘伯温自己对家人描述:
“腹中有物,仿佛石块,日益坚硬,盘结其中。”
这股“力量”在他的五脏六腑间翻滚、挤压。
剧痛,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,远胜过他所患的风寒。
他没有叫喊。
这位大明朝最聪明的智者,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,冷汗浸透了他身下的床褥。
他知道,皇帝的“恩典”,开始起效了。
他大限已到。
他用尽最后的气力,唤来了老管家。
“去……把孝孺长子刘琏、孝雍次子刘璟叫来……快去……”
当两个儿子连滚带爬地跑到床前,看到父亲那张因剧痛而扭曲、却又强自镇定的脸时,他们瞬间明白了。
“爹!”长子刘琏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,“爹!是不是胡惟庸……是不是那碗药!”
“住口!”
刘伯温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一声低吼。
这一声,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。他剧烈地喘息着,目光却严厉地扫过两个儿子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儿子们擦干眼泪,将他扶起,用被褥垫在他的身后。
刘伯温环视着这个他出生、也将死在其中的房间。他知道,墙外,皇帝的“眼睛”正在一眨不眨地“看”着这里。
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将是呈给朱元璋的、最后的“遗言”。
他若喊冤,儿子们活不过明天。
他若骂胡惟庸,刘氏一族将被灭门。
他必须“演”完这最后一场戏。
“孝孺,”他拉过长子的手,声音微弱,“我死之后,丧事一切从简,不可铺张。”
“爹!”
“听我说。”刘伯温的目光转向次子刘璟,“我书房里,那套《天文书》,你们要好生保管。此乃天机,不可妄泄,但也不可断了传承……”
两个儿子都愣住了。
他们以为父亲会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政治遗言,会留下对抗胡惟庸的最后锦囊。
但刘伯温没有。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这位看透了皇权本质的智者,一字不谈国事,一字不谈朝局,更一字不谈那碗致命的汤药。
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即将病逝的、醉心学术的乡野老头。
他只谈天象,只谈星宿的运转,只谈《易经》的卦辞。
“爹……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刘璟忍不住打断他。
刘伯温看了小儿子一眼,叹了口气:“孝雍,你要记住……星象……是不会骗人的。它高悬于天,不涉人世纷争……看懂它,就看懂了天命……”
这是他最后的智慧。
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儿子们:不要碰政治,不要去复仇,不要去猜忌皇帝。 你们的父亲,只是“病死”的,仅此而已。
这是他能留给这个家族,最后的“生路”。
洪武八年(1375年),四月十六日。
在剧痛中煎熬了数日后,刘伯温已是形销骨立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今晚了。
他让家人把他抬到院子里,他想再看一眼故乡的星空。
天空,没有星。
又是那个阴冷、潮湿的雨夜。
“罢了……”
刘伯温躺在竹椅上,喃喃自语。
“星落……青田……天意……”
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这位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、建立大明王朝的一代奇才,没有死在敌人的箭下,没有死在朝堂的倾轧中。
他死于一场来自皇帝的“恩赐”,死于他自己“求”来的那张“赦”字。
刘伯温的死讯,传回了应天府。
朱元璋闻讯,“哀恸不已”,下旨厚葬,并赐谥号“文成”。
五年后,洪武十三年。
那匹朱元璋亲手喂养的“劣马”胡惟庸,终于长成了“恶龙”。朱元璋以“谋反”之罪,将其拿下,诛灭九族,并借此废除了中书省和丞相制度,皇权登峰造极。
在清算胡惟庸的滔天罪状时,朱元璋“忽然”想起了刘伯温。
他下旨,在胡惟庸的罪名中,加上了一条——“毒害忠良刘基”。
皇帝,终于为他“平反”了。
朱元璋达成了他所有的目的:他用胡惟庸这把刀,杀了他想杀的刘伯温;又用刘伯温这颗人头,作为日后斩杀胡惟庸的借口之一。
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在一个深夜,朱元璋独自在御书房。他从一个尘封的木匣中,拿出了那张刘伯温在奉天殿上“求”来的、他亲笔书写的“赦”字。
他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伯温,”他低语,“朕‘赦’了你。”
“朕,也让你‘歇’了。”
他松开手,那张黄绫飘然落下,坠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。
